永和九年,癸丑之岁,公元353年,是载入史册的一年,只因为一场宴会。
那一年,三月三日上汜节。
身任会稽郡(今浙江绍兴)内史的王羲之,诚邀谢安、孙绰等当世名人雅士去往山阴饮酒赋诗,驱邪迎新。上汜节的习俗或许你早已不知所以,但是那句“暮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的人间理想你总该有所耳闻。春末夏初,熏风微拂,王羲之与四十一位友人共聚兰亭,共度佳节。崇山峻岭以养吾心,茂林修竹以怡吾情,虽然没有琴声箫乐,但听潺潺流水,歌谣轻吟,一斛美酒,一场游戏,大道至简,夫复何求?人生往往如此,幸福无需过多修饰,有三五知己此生相聚,足矣。
闲适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。宴会将近尾声,文士之乐,焉能无记?酣醉之中,众人乘兴赋诗,共得37首。有人提议,将此汇编成诗集,并让才情第一者为之作序。
王羲之众望所归,当仁不让。
羲之引身缓起,拂了拂衣袖,目光深邃,意味深长地望着“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”的朋友们,沉醉在“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”的自然怀抱里,想众人之所想,说众人之所说:
洞幽烛微,无怨无悔。我们这群人“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
盛,所以游目骋怀,极视听之娱,信可乐也”。大自然隐藏了太多太多奥妙,真是令人着迷!可是当我们竭尽全力探索后才发现自己竟如微尘般渺小,若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穷无尽的求知中去,即便终有所得也终归要化作尘土,寄身于世,不禁让人伤感痛惜。可是,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我们身边有这么多奇妙的东西,得三五好友共诉衷肠,放胆追求自己的梦想,好好把握当下每一件幸福,恰如眼下这场宴会,不也一样是很快乐吗?
可是,朋友,你是否知道王羲之的背后?
是的。王羲之生于琅琊王氏,家族显赫,幼年曾得当时名士重臣周顗青睐有加,青年又被太尉郗鉴选为东床快婿,家族的煊赫为王羲之提供了旁人所无法比拟的平台,他一路青云直上,官至右军将军……少年得意,才华出众,家世显赫,意气风发,万人瞩目。
东晋。一面是门阀贵族把持朝政,一面是名士独钟情清玄之风,好谈老庄之道,另一面是王朝气运大厦将倾,江河日下。国势日渐沉沦,百姓流离失所,生灵饱受苦难,有志之士虽心系时政,却无能为力;而那些食禄者却沉迷于空谈玄理,不思经武整军,又怎能安邦定国?
曾经热血的少年,至情至性,可是现实的反反复复的碰壁却常常令他感到无力,或许他自己也常常会问自己吧,“挽回日益倾颓的国势,怎么就那么难呢?”
清醒,对当时的他来说,或许也是一种痛苦吧!唯有将心寄予山水之间,方能寻得那一剂心灵的解药。
“夫人之相与,俯仰一世。或取诸怀抱,晤言一室之内;或因寄所托,放浪形骸之外。虽趋舍万殊,静躁不同,当其欣于所遇,暂得于己,快然自足,不知老之将至;及其所之既倦,情随事迁,感慨系之矣。”
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有的人,只想从和朋友面对面的交谈中既认识自己,也了解世界;有的人,简简单单想得到精神的解脱,超然物外,疏又何妨,狂又何妨?尽管我们的兴趣爱好各异,脾气秉性也不尽相同,有人外向豪放,不拘小节,有人内向沉静,寡言少语,但无论是谁,或许只要遇到自己开心的事,也会自得其乐,颇为满足。逝者如斯,短暂的幸福也终会随风飘散。曾经不顾一切追求的一切,得与失,成与败,荣与辱,苦与甜……然而,当真正得到时,那份期待却已悄然逝去。也或许是随着阅历的增长,我们对得失的看法也越来越全面深刻的缘故吧。回顾这一生累积的痴狂,如果当时没有那么坚定地选择,我又会怎样呢?曾经如是,现在如是,未来又何尝不是呢?万物皆变,无物永驻,真是令人感慨万千!
“每览昔人兴感之由,若合一契,未尝不临文嗟悼,不能喻之于怀。固知一死生为虚诞,齐彭殇为妄作。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,悲夫!故列叙时人,录其所述,虽世殊事异,所以兴怀,其致一也。后之览者,亦将有感于斯文。”
尽管从前已阅读过诸多古人的事迹,但唯有亲身入局,方能深切体悟他们彼时的心境。他们仿佛始终伴我们左右,未曾远离。他们所经历的、所遭遇的、所感怀的,正一一在我们的生命中重演,我们共鸣于相似的境遇,抒发着同样的情感。再盛大的宴会终有离散之时,再显赫的英雄亦难逃时间之流的冲刷,“昨夜笙歌容易散,酒醒添得愁无限”。历史的回眸,总会在不经意之间让人深刻,穿越千年,依旧见字如面!
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生命有终,人事无常。或许我们总该做点什么,留下点什么,对抗这虚无,对抗这时间,对抗这循环——最起码,就仅仅是记录一下我们今天的宴会和我们的诗。如果有幸后世的人看到了,至少,总有一天,他们也会明白,他们走的路并不孤单。
一篇序文,流露一片真情;一场集会,流传一段佳话。英雄本色,名士风流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月色不改从前,浮沉往事皆如梦,而“永和九年”那天的高歌却穿过岁月的云山,惊艳了千年。